由于读不懂德语原版《蔑视大众》,中译版也仍一知半解,故以下内容只是蔑视大众 - Lone Trail、高能玩家聚集地 - 小黑盒、戴锦华谈耽美受控心理_哔哩哔哩_bilibili等等观点的大杂烩。希望自己尽可能写得有逻辑。
1 “主体性”
初读《蔑视大众》时,“主体性”是我不能完全理解的名词之一。我们来看看作者对卡内蒂时代“大众”的描述,里面提到了“主体”形成时的悖论:
卡内蒂的直觉邪恶而又无比清楚地强调了大众主体(Massensubjekt)一经形成,不透明的动机就占据了主导地位的事实。因为在大众当中,表现为被激发状态的个体集中起来以后,并没有形成神话话语中的所谓“观众”(Publikum)——实际上,他们更多地集结成块,形成一块块由人构成的污渍(Menschkleckse)。他们涌向那些他们聚集得最黑压压的地方。自动聚集(Auflauf)的理论表明了,在群体的自我构建中,作为材料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过剩的,并且发展作为主体的大众的崇高理想,理所当然地被这种过剩破坏殆尽。
因此,大众这个表达在卡内蒂的阐释中就成了一个术语,它在实施成为主体(Sub-jektwerdung)这一行为的一瞬间就已经自我屏蔽了这一实施过程,这也就是为什么大众- 这里指自动聚集起来的人群——总是无一例外地是一种伪解放以及半主体化的状态。大众是模糊的、不稳定的,不加区分的,由争相模仿和疫情般传播的激动情绪所控制,是阴性-感官的(weiblich-fau-nisches)、前爆炸性的,它的实际诊断与过往的大众心理学大师,如加布里埃尔·塔尔德(GabrielTarde)、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以及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刻画出的肖像高度相似。
这段话想表达:“大众主体”的形成是不具有主体性的。 因为他们“自动聚集”,所以他们的行为不具有主观意志。反推可知作者认为具有主体性的大众是自发、审慎地聚集的。
再来看看一篇博文对碎片化阅读的申讨:
当一个人习惯了只接受那些能让自己瞬间分泌多巴胺的碎片化信息时,他就失去了“主体性”。
你不再是一个主动去探索未知、去攻克难题的玩家,而变成了流水线上一个被动接受算法投喂的客体容器。
这与《蔑视大众》对媒体时代的“节目原则”的阐释不谋而合。回顾一下书中对20世纪上半叶的“领袖原则”、20世纪下半叶的“明星崇拜”和现代的“节目原则”的论述:
领袖原则: 充分调动起来的,寻求释放的大众可以想象他们自身不完整的主体性在领袖人物的身上得到完善。
“所谓的英雄崇拜(hero worship),不过是承认了在黑压压的人群当中,仍然不停出现关于高亮之处存在的幻想。实际上,大众不过是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理想主义,并不受实际感知的干扰,一以贯之地推进他们造神运动的意志。”明星崇拜: 彼时的领袖人物和今天的明星成功的秘密在于,他们其实与他们最无趣的崇拜者相似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因而被作为其“情感容器”。
“因为他(希特勒)能够把最不同群体的梦想中的恶习集中到自己身上来,所以他在许多方面起到了吸引者的作用。只有作为一个多元的粗鄙媒介,他才能形成众多追随者的共有特点。”节目原则: 作者没有单独论述,只是说“一位领袖和一个节目之间的区别,也即聚集在一起的黑压压的经典现代大众和处于各自不同地方的多彩的后现代媒体化的大众之间的区别,主要涉及释放和消遣(Unterhaltung)的区别。”
释放和消遣的区别又是什么?我请来Gemini老师解答:(它真的很会用大白话解释哲学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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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亚斯·卡内蒂在《群众与权力》中对“释放”的定义:“在古典现代性的大众模式中,如在集会或独裁者的演讲现场,黑压压的群众通过物理上的聚集,消弭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形成一种具有爆发力的、统一的生命意志。这种‘释放’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力泄洪’,是个体在集体狂热中丧失自我、融入庞大整体的瞬间, 是导致社会结构在瞬间发生剧变的革命性或破坏性力量。” 同时,“释放”也有势能归零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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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作者巧妙地利用了“Unterhaltung”的双重含义:既指“娱乐”,也含“维持、保养”的意思。后现代的大众不再是聚集在广场上的“黑压压”的一片,而是分散在各自客厅、对着屏幕的、由各种色彩斑斓的图像和信息组成的“多彩”个体。在这种状态下,大众并没有被集结成一个具有破坏力的实体,而是被媒体节目维持在一种分散且隔离的状态中。消遣的功能不再是让能量瞬间爆发,而是通过持续的小剂量刺激,将个体的注意力分散并消耗掉。 如果说“释放”是试图打破孤独的屏障以形成合力,那么“消遣”则是通过提供源源不断的视听快感,让个体安于这种由于物理隔离带来的安全感与孤独感。
总结来说,“释放”和“消遣”的区别在于对冲动的管理。前者积压、而后快速消耗大量冲动,后者分散地一步步消耗冲动。
无论在领袖原则还是节目原则下,大众的冲动都被少数个体引导着释放。前者令个体成为盲目而强大的集体,后者让个体错以为自身有主体性。从释放到消遣,大众从“行动的主体”退化为了“被消费的客体”。 在释放中,大众试图通过暴力的融合来突破现状;在消遣中,大众被维持在一种舒适的隔绝状态里。这种隔绝杀死了真正的公共性,也杀死了基于公共讨论而产生的主体性。大众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动员的整体,而变成了一群被“精心饲养”的原子化个体。这种主体性的缺失不再表现为一种壮烈的牺牲,而表现为一种无意识的平庸——人们在无尽的消遣中失去了对现实的把握能力,也失去了作为历史主体的厚度,最终坍缩为屏幕前一个个跳动的统计数据。
2 “悲剧”
“在与死亡保持安全距离的情况下,观众通过调试他们面对美丽的死亡戏剧的震惊感,来确认他们之间的相互联系。”
我为这个论点找到论据:同人创作。首先,同人作者也即观众是懒惰的,她们不愿意真正与他人建立“爱情”的情感联系,所以她们想要在安全的距离观看别人跌宕起伏的情感关系,也即悲剧。这样的悲剧需要是符合个人口味的、发生于公众场景的、得到官方支持的。
下面详细讲解几个需求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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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支持。
- 官方塑造角色和背景。角色设定是否有张力、背景故事是否深刻有趣,极大决定了同人热度。
- 官方持续提供素材。若存在续作、联动,官方会不断放出新素材,定期为同人创作注入新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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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口味。
- 以同人女为例,女性对情感的需求很大,所以创作一般围绕人物关系和情感进行,并且通常包含土味、狗血要素。此处可参考戴锦华的总结:“讲述权力驯服它的猎物。猎物爱上了权力。权力爱上了猎物。”
- 不同受众的癖好不同,所以需要TAG进行分流,方便寻找同类创作、屏蔽异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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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场景。
- 契合追求潮流的需要。对热门作品进行二次创作,作品更有曝光度,创作过程更有成就感。
- 方便观众互相交流。在公众场景更容易找到同好,也能收到同好的点赞、辱骂,创作有回馈。
从千禧年代到如今的2026,同人创作的需求没变,但被更广大的群体认识、摸清了。这种“圈子变大”的过程,某种程度上符合从“释放”到“消遣”的变化:00年代,大家都进行同人创作,二创作者与二创作者间的交流可释放对原作的狂热;20年代,大量观众与二创作者互动,将同人创作视为原作的后续,进行消费和“消遣”。这导致了三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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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也即大众,丧失“同人创作”的主体性,退化为完全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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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作者升格为另类的原创作者,不再进行独立的二创,而是考察观众的需求,失去部分“独立创作”和“同人创作”的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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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也即原创作者,需要与同人作者建立联系,以管控其创作对原作的影响,失去部分“独立创作”的主体性。
这样看来,原本的同人作者似乎是被挤压得最严重的。其中部分会转向商品化同人创作(大量接取约稿,把“同人”当副业干了),部分会被官方收编转正,剩下的仍然正常创作同人。
但身份介于“观众”和“官方”之间的“同人作者”也确实最为特殊。他们一边作为观众与其他观众面对美丽的悲剧、确认相互联系,一边作为作者引导其他观众释放冲动、饲养大众。这样来看,他们简直有点像monitor(班长)或Shepherd dog(牧羊犬)了。